李慎之谈天人合一
□那天上午,在长者面前,我放言无忌,自陈依我的观察,中国文化有三大悖论:
第一,有些中国人自以为重历史,一开口就是上下五千年,然而这些中国人实际上最不重视自己的历史,天天在毁灭真古董,又天天在制造假古董,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造起了不少红红绿绿、俗不可耐的“名胜古迹”,其用意只在一个钱字,而全无求真好古之意,全无从历史中培养民族感情,涵容人文精神之意。
第二,有些中国人号称最爱自然,看看中国的传统典籍诗画,似乎也确是如此,有人甚至以此来解“天人合一”之说,但是事实上,这些中国人最爱破坏自然,只要人为的一加开发,立刻名山失色,碧水遭殃,可谓百试不爽。凡出过国门的,无不会认识到中国人在这一点上简直称世界第一。
第三,古老中国的最高哲学概念是仁,强调的是“以仁存心”,是“万物一体之仁”,中国传统的政治哲学则可以说是“以仁为体,以礼为用”,所以中国自诩为“礼义之邦”。但是有些中国人的公德心(姑置私德不论,也不说其他可能有的悖论)却又几乎可称世界倒数第一。匡老莞尔称是。然后谈到他第一次赴美,在一个地方看一群孩子玩耍,有一个孩子把吃剩下的粮纸抛在地上,久久没有人注意,他也耐心观察,终于孩子的妈妈看到了,叫孩子捡起来放在口袋里,这样的事实在小到不能再小了。在某些中国人看来,简直是“犯傻”,然而匡老注意到了。而从大范围讲,这确实不是一个小问题。(“做学问首先要做人”——匡亚明先生印象)
□自从秦始皇统一中国以来的两千二百年间,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就是专制 主义,由专制主义又必然衍生出蒙昧主义。当然,中国文化是多层次、多方面 的,是可以称为博大精深的,然而作为其核心的却是专制主义。连近年来有些 学者所艳称的“天人合一”,其政治上的含义也是天子承天命以御天下。中国 当代著名的史学家陈寅恪对中国文化的观察与概括最为深刻简练。他说“吾中 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其意义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 柏拉图所谓IDEA者。若以君臣之纲言之,君为李煜,亦期之以刘秀;以朋友之 纪言之,友为郦寄,亦待之以鲍叔。”这实际上就是说:君虽不君,臣不可以 不臣;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夫虽不夫,妇不可以不妇。旧时中国人家里 的堂屋中都供着有“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中国人历来就生活在这一张从天到 地,从朝廷到家庭无所不包的网罗之中,直不起腰来。对迫切要求现代化,赶 上世界先进潮流的“五四”先贤来说,就是要引进作为专制主义对立面的“民 主”与作为蒙昧主义对立面的“科学”,亦即所谓的“德先生”与“赛先 生”。(重新点燃启蒙的火炬 ——五四运动八十年祭)
□中国的环保问题是十分严重的,就以我这个在二十世纪生活了四分之三的人来说,已经看到了许许多多青山绿水变为穷山恶水的事例,近年来,淮河与太湖的污染,黄河断流和长江的黄河化更是触目惊心。应该说中国人自古以来的环保意识就是不强的,这几年,很有一些“大师”们想举出一些圣经贤传,证明中国人 历来就有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思想,可以为全人类特别是工业化了的西方人所师法,可惜他们搜索枯肠能拿得出来的证据,简直不值一提。我的希望是,中国人今后少念一些“天人合一”的咒语,认真学习先进的环保技术和环保政策,也许有可能保住祖宗传下来的这份基业,不致被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坐吃山空”。(海阔天空扯乱谈)
[搜索时顺便发现陶东风讲“天人合一”,赞成他的见解,亦录於此]
也有许多论著 把庄子的“天人合一”和西方当代思想家对工业化造成的人与自 然的分裂、生态环境的破坏的批判以及新兴的科学人文主义的 思想相提并论(可参见董光壁《道家思想的现代性与世界意义》, 载《道家文化研究》,第一辑)。此类研究之所以说是一种误读,是 因为它忽视以至根本无视文化的时代与地域的差别,脱离了两 种学术思想的具体语境而大谈其所谓的相似甚至于相同。一个 时代、一个民族的人文知识话语是面对具体的生存问题、在具体 的社会文化语境中建构的,不可能不带有这一语境所赋予它的 特定内涵。忽视了这一内涵,不仅会误读中国,而且必然同时会 误读西方。其实,中国文化中的许多所谓世界意义与“后现代” “洞见”,都是洋人首先“发现”的,国人不过受其启发而已。(陶东风:中国文化与学术中的西方影响 ——兼论中国学术的本土化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