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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阻止了中国的发展与进步”
---个外国传教士本世纪初的风水观
王 析
近来一些风水书籍在书店里极为抢眼。说它抢眼,是因为它不再是风水术士自称秘藏多年的破烂,而是一些学者号称研究多年的心得;它也不再是仅仅关于坟墓、房屋的莫名其妙的呓语,而是与城市建设、与科学挂上了钩,直至在书中直命之为“中国风水学”;出版社也不再是遮遮掩掩盗用的边疆社,而是堂而皇之的正规单位。一本名为《风水与建筑》(以下简称《风水》)的著作开篇即称,对风水的全盘否定、鄙视和诘难,将“使风水的科学内涵得不到合理的发掘”,这样就会“割裂人类文明的传承性,必然走上‘民族虚无主义’,由此引发两种社会现象:漠视,逆反盲从和迷信。”如同争吵的人们习惯提高音量一样,这本书一开始就这样亮出了一副高亢的嗓门:你敢对风水全盘否定、鄙视并进行诘难吗?那你就是对风水的漠视,你就会逆反盲从并必然迷信。
风水也者,相地之说也。古人迷信,以为地形、地势、地貌之类,体现着阴阳五行相生相克之变化,事关吉凶祸福,所以建房、筑墓,不可等闲视之,必相出个天九地六、道出个子丑寅卯而后安。
事实上,就像风水术千百年来流传不绝如缕一样,反风水的言论千百年来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而且风水术小道,通常难登大雅之堂,而反风水言论则堂堂正正,往往出自大学问家。《汉书·艺文志·数术略》五行类著录有《堪舆金匮》十四卷、形法类著录有《宫宅地形》二十卷,大概属于风水著作。五行之法“亦起五德终始,推其极则无不至”。汉代阴阳五行之说盛行,人们习惯于以阴阳五行解释事物的发展演变,但即便如此,《艺文志》五行类的小序还是对妄用五行附会吉凶的“小数家”做法提出了批评,说:“而小数家因此以为吉凶,而行于世,浸以相乱。”所谓小数家,也就是后来的阴阳术士之流。那么,阴阳术士们为什么得售其术呢?《四库全书总目》作过分析,认为主要是术士们充分利用了人们趋利避祸的心理,“趋避之念一萌,方技者流各乘其隙以中之,故悠谬之谈,弥变弥夥耳”。
虽然古代的学者们认识到阴阳术士们多的是些“悠谬之谈”,但他们并不认为风水等“术数”完全没有道理,而是认为其中有真理存在,只是传非其人罢了。他们与术士们同处在阴阳五行的庐山迷雾之中,当然看不清其庐山真面,而那些跨洋越海而来的外国人却能直指其非。
麦高温,英国伦敦会传教士,1860年来华,先后在上海、厦门等地传教,精通汉学。1909年在上海出版《中国人生活的明与暗》(以下简称《明暗》)一书,书中有一节专论风水。麦高温清楚地知道,“在中国,风水被认为是最强大的超自然的力量之一”,(《明暗》P109)无论是家庭、坟墓还是城市,都不可没有风水。墓葬如果是块风水宝地,就会给家庭带来财富和荣耀,否则如果家庭不幸,就是房子或坟墓有碍风水。所以如果在某家的房子或坟墓附近架设电线,就必然会遭遇该家庭甚或其家族的愤然反对。由此,“如果一个孩子死于麻疹,或是一头猪掉到沟里淹死了,或是粮食欠收,人们都会说电线杆和电线正是罪魁祸首。”(《明暗》P114)城市如果发生了洪水、干旱与瘟疫,在中国人看来,麦高温平静地写道,“这不是由恶劣的卫生条件、排水系统的缺乏而导致的,而是由于没有风水,致使恶的力量在这座城市肆意横行的结果。”(《明暗》P110)
出于对风水的盲目尊崇,人们反对地下开掘。所以富藏煤铁之乡的人们只好挨饿,而盛藏花岗岩之乡的人们只好远道买料建房。风水以及由风水派生出来的东西是非常广泛的,以致原来并非属于风水的东西也被划入到了风水的范畴,麦高温以为其原因在于中国人的无知。他说,风水“比其他力量更加阻止了中国的发展和进步”,(《明暗》P109)“风水作为一种迷信,给整个中国带来了无法估量的灾祸,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像它那样,如此地阻碍着一个国家的进步,使广大的地区深深地陷于贫穷。”(《明暗》P115)他甚至认为中国人正“处在一种比中世纪时笼罩欧洲的更浓重的黑暗中”。(《明暗》P116)
麦高温尽管是位传教士,但他毕竟受过近代科学的洗礼,从而使他能用科学的眼光打量东方那片陌生土地上笼罩的神秘。他对风水造成的危害有着深入的认识,对风水的揭批因而也就一针见血。从麦高温著作出版后的九十年来,风水术已逐渐被人们抛到了脑后,这当然不能归功于麦氏,而与电线杆的竖起、公路铁路的修通、矿山的开采等密切相关,因为这些在以前被认为是破坏风水的举动在它切切实实推行后,不仅没有带来灾祸,反而带来了财富,风水自然也就再没有什么人去信奉;但九十年后风水却又沉渣泛起,这次它不再把什么吉凶祸福放在首位,而是首先披上一件科学的外衣,不再仅仅只谈风水术,而大论所谓风水学。以为中国风水学与人文地理学、人生地理学、行为地理学、环境心理学、心理场理论、医学地理学等现代科学密切相关,(《风水》第一章第二节)且有天文学、地理学与人体科学三大支柱。(《风水》第五章)按理,这样的学问必然是地地道道的科学了,而且其中的一些看法也颇有些道理,比如建筑应当“天地人合一”,但是,这应当只是一种追求,一种可供应用的原则,而不可绝对化、神秘化、神圣化。中国风水却更多地充满了神秘,以致最后人们将它看作了一种神圣的不可侵犯的超自然的力量。在风水术的传播者或者研究者们看来,风水有术,但却不可理喻,而重在领悟。(《风水与城市》)而无疑,这种主要靠领悟的东西肯定不是科学,而只能是伪科学。城市风水如果是指合理布局、道路通畅、环境绿化之类,那是科学;而如果硬要指什么道路的走向有冲犯、草坪的形状有吉凶之类,那就是糊弄人的伪科学。同样,建筑如果注重和谐有形、通风向阳,那是值得继承的传统;而如果硬要说什么“前窄后宽,高贵如山”、“前宽后窄,失印逃走”,什么南北长的房子吉、东西长的房子凶之类,(《风水》P282)甚至以为清代作《聊斋志异》的蒲松龄之所以命运不济乃是风水在作怪,(《风水》第四章第三节)那就令人匪夷所思了。
天文现象、地理环境等的确会对人的性格和行为的塑造发生相当的作用,但以往的风水术士们以及现在的风水学者们却总是任意夸大这种作用,妄言祸福,侈谈吉凶,使之神秘莫测,让人云山雾罩,其甚者附会科学,像煞有介事,而其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在今天,我们读读一个外国传教士九十年前的看法,相信会更加清醒些。
(《中国人生活的明与暗》,[英]麦高温著,朱涛、倪静译,时事出版社,1998年;《风水与建筑》,《风水与城市》,亢亮、亢羽编著,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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