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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顾准探索》复作者信
慧 珉
所赐之书及来信收到很久了,并已拜读。迟迟没有复信,很是抱歉。迟复的原因,一是因为我对顾准问题并没有像您那样作过很深的研究,只不过是购来一本文集读了两遍,又读了一些其他人的有关文章,写了一些笔记而已。我的水平,实不足以和您讨论。二是在读您的书后,发现此书虽题为“探索”,实际是对他的批判,而我则相反,是同意并敬佩顾准的。我和张定同志年龄相仿佛,也是年届八旬的人了,从二十多岁参加革命直到文革,一直对于“在地上建立天国”的事业充满热爱和信念,但是长期以来眼见的事实,甚至八、九十年代的事实,确实使我困惑,感到应该反思。天国(或者用更确切的说法,接近完美的世界),真的只能用既定的方法,或稍加修补,就能建造起来吗?正是在这样的思想状况下,顾准给我以启发。如此看来,我们的观点颇有差异,使我复信不免有所疑虑。最后我想,还是把自己的读书笔记寄给您,虽然其中一些观点在您看来可能是荒谬的,并是您已经批判过的,至少也可作为一种交流。笔记内容大多为对顾准原作的抄袭,但也有自己的体会,望您加以指正。
下面,我再谈一点读您书后的感想。
从您的书看,您读了很多书,旁征博引,下了很大功夫。其中很多方面,如哲学、中外历史等,我都没有什么研究,还有许多引用的其他名家著作,我也大都没有读过,对此都不敢妄谈什么意见,只能说一点与现实有关的自己有所体会的零碎意见。
首先,您在“代序”中说到顾准的“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时,概括了顾准的一生经历,说他因后17年受到打击,就对前23年“一帆风顺”的经验置之不顾,放弃了信仰,改变了立场。讽刺地说:“这也表明,顾准对经验有取有舍,并不是客观全面地‘彻底的经验主义’。”这一点我不能同意。首先,“经验”和“经验主义”并非同一概念,前者是哲学方面的意义(这一点您在后文中也说到了),后者则属于个人经历或集体经历的范畴。顾准一生确实受到很大打击,家破人亡,苦难重重,就是前23年也不能轻描淡写地以“一帆风顺”来概括。但是我认为顾准思想认识的转变并不是从个人得失与苦难造成的,是从对整个社会实践所造成的当前状况以及对历史的研究加上对过去信念的反思而得出的。个人私怨的激愤和对公众革命事业关心的严肃,两者是绝对不同的。因此您的那句讽刺的话语就显得矛头不够准确了。
就是个人私怨吧,在中国,也是不可忽视,不能淡然处之的。因为伤害的人太多,次数太频繁,伤害得太狠,后果太严重,私怨积累,便成公愤。
一度有一种“娘打孩子,错了也就算了”的说法流行,叫大家只向前看。其实说这种话的人大多本身就是打孩子的“娘”,真心说这话的孩子也是愚孝。如果真是为“娘”好,那就要仔细想一想:为什么打得那么狠?打得那么皮开肉绽?是自己真错了,干了坏事,那就要自己改,同时劝娘改进教育方法;是娘有别的心思,硬是要整死自己或是打给别人(邻居之类)看,那就要探究清楚,帮娘改正错误;或是娘发了神经病,那就要送医院。像这样做而不含含糊糊,才是真孝子呢。从延安“抢救”开始,搞了多少次,整了多少人,都是自己人呀,就是不接收教训,“娘”的这病屡发,也真是不轻了。第二,关于无产阶级专政问题,我完全同意顾准的观点。我也认为,阶级专政是不可能的,只能通过政党;全党专政也是不可能的,只能通过少数人组成的领导集体(例如您我这样的党龄不算短的党员,在本届新班子执政数月后算是知道了政治局开了会,大体内容是什么,以前是什么也不知道,至于某些内情就更不明白了,这能算参加了专政么,被专政的经验倒是有一点);少数领导人的专政也是作不到的,只能由领袖专政,日久必然独裁。这些想法,我不能,也无需用理论来说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自十月革命以后近百年来的实践就可以证实专政之害。以中国而言,当年的中央可说荟萃了许多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才俊之士,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彭德怀、邓子恢等都是。他们大多是集体领导成员,和毛泽东共事,每个人都应对人民负责,(刘少奇就曾因为大跃进饿死许多人的事和毛争论过,愤愤地说:“将来这些事都要写进历史的,你我都要写上书的",可见他是知道自己的责任的。)他们对毛泽东这位强人后来主张之错误,行为之乖戾,并不是不明白,为人民的利益计,也曾做过许多扭转的努力,如刘少奇在七千人大会上的发言,彭德怀的庐山上书,您书中也提到过的周恩来的关于知识分子的讲话(不过不久就作废了),陈云的收拾大跃进后的残局,等等,结果为什么胳膊硬是扭不过大腿呢?千手观音也扭不过一条大腿呀。林彪也是才俊之士,当年打仗,身手不凡,他对国情和毛泽东都研究得很透,所以走另一条路,采取捧毛的办法而上台,结果仍没有好下场。中央如此,还有些下面的地方领导,如河南的吴芝圃,四川的李井泉,也都是些扭不过的大腿。谁提了意见或向中央申诉就被整倒,被整者的罪名不都是“反党吗?整他们不都是在党的名义、无产阶级专政的名义下进行的吗?
又如苏联,托洛茨基、布哈林等人现在都平反了,揭秘说明,他们都是对革命有大功的人,都是列宁所赏识的能力很强的人,但是他们同样也扭不过斯大林这条大腿,苏联终于还是一个专制独裁的国家。
苏联是第一个革命成功建成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其后又出现了一批这样的国家,都是以老大哥为楷模,按照其模式建成的。这些国家无一不出现个人独裁。这是为什么,可不可以研究一下呢?有人解释为个人品质问题,有的说某人原本是好的,后来骄傲了,等等。但何以不同个性的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变化?
其实,早在40年代,陈独秀就已经说明了这个问题,那时他还只知道苏联这一个个例,只知道在中国革命问题上托洛茨基的正确意见未能被采纳、服从了斯大林的投降主义,又知道了苏联肃反的残酷事实。他就说过,问题不在斯大林个人,而在于制度。
我知道马克思说过:只承认阶级斗争不是马克思主义者,只有承认无产阶级专政的才是马克思主义者。我读马、恩著作很少,是从列宁的书中间接读到的。我一直将这话信奉为真理。既要实行专政,国家当然就是阶级镇压的工具了,所以林彪说的那“镇压之权”的话我也曾深信不疑。现在我却有些不以为然了。国家恐怕不可专以镇压某一阶级或数阶级为职责,其职责应是办好为其公民服务的公务并制裁违法者,制裁时也应按法律按程序进行,不能像肃反、反右、以至89年那样乱搞。
第三,关于建国以来某些错误的看法。您书中有些章节似与批判顾准没有多少直接关系,而是谈建国以来各项工作的成绩和经验教训。在有些问题上,似乎也过于轻描淡写。例如反右,您认为它的一个严重后果是:“本来应该作为依靠对象的知识分子,大多不敢坦诚建言而唯唯诺诺起来”,其实何止是唯唯诺诺啊,50多万有用人才,惨死的、家破人亡的不说,其他的,也不堪言说。从他们个人来说,是一生抱负全抛,最好的,如朱镕基同志,晚年总算奋力施展了他的治国才华,但不同样也是“耽误了的一代”吗;从国家说,损失更是惨重。例子多不胜举。就以偶然想到的水利学家黄万里来说吧,他在晚年,按您对顾准的说法,国家对他也是颇给以荣誉,对得起他的了,但人不是只能活一回吗?他一生治黄的抱负呢?国家三门峡工程的后果呢?
对于经济建设方面,您专门写了一章,但在教训方面,我认为也没有足够的估计。您引证了许多,其中有不少薄一波的话。您引证的其他人的书文我读得少,薄一波的书则稍有涉猎。以一个当年参与了执政的耄耋之年的老同志能出来总结经验教训,让人们了解了许多过去不了解的情况,当然是可敬的,应予肯定的,但书中观点的整个精神,则是肯定过去搞的计划经济的,甚至对那种疯狂的“大跃进”也未能全盘否定,对明显的错误也说成似乎是试验期间不可避免的。这也就是当年流行的“交学费”论。试将一个“大跃进”中死人的数字和整个抗日战争中死人的数字比较一下,一穷二白的中国人交得起这种学费吗?一代人的损失,我们不用和日本或西方比较,只需和台湾及东南亚小国家比较,就不说自明。人口多,有人觉得死人不在乎,这是事实,当然倒也不是有意要整死那么多人。但是人命关天,问题确实是严重的。至于顾准在私人日记里说了几句讥讽的话,倒是不必过于较真。
第四,关于“两党制”。顾准确是说了许多两党制或多党制的好话,这是和一党专政相比较而言的。当然他也说了这种制度的坏话。这使我想起了丘吉尔,丘吉尔也说过类似的话,大意是:“民主不是个好制度,不过找不到害处比它更少的,所以还是只好用它。”(需要指出,这里丘吉尔所说的“民主”,指的就是政党、议会、选举这一套政治制度,而不是唐太宗圣主纳谏式的统治方法。)如此说来,顾准是和资产阶级政治家一鼻孔出气了。幸而是在今天,已不再是谈资产阶级色变的时候。您在书中对顾准这方面的看法进行了逐条的批判,但他的一个中心论点却没有涉及,这就是“怎样监督执政党”的问题。这个问题是一党专政解决不了的。中央纪委能监督领袖吗?省纪委能监督省的第一把手吗?事实是不能。第一把手要是伟大英明当然好,他如果要疯狂地或者花里胡哨地树立个人威信,你也没奈他何。领袖想监督这个负有专政之责的唯一的党也不行。据说毛泽东洞察一切,早已察觉到党执政后有官僚腐化的问题产生,但要解决很困难,多次整风不行,批评与自我批评不行,最后搞文革发动群众,揪出许多走资派,毛主席很高兴,说是“这次可找到揭发党的阴暗面的办法了”,这也就是林彪说的“自己革自己的命”。但事实证明还是不行。老实说,革自己的命是很难的,若是个人,其人真正大公无私,品质极好,或许还能做到。一个那么大的政党,哪怕真的都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谈何容易。何况又是执政党,更何况还是宪法规定千秋万世永不改变的执政党。那么群众监督如何?经过了这“风雨苍黄五十年”,群众还敢“反党”吗?所以顾准说要有“合法的觊觎者”,要有人敢说“如果你不行,我就来”而又并不犯法,不会被“捉将官里去”。他甚至说:一党也可以,斯大林、托洛茨基、布哈林,都是一个党,如允许轮流执政,那在台上的人做事也就会谨慎些。这是有点像说笑话的极而言之,是说两党、多党和一党比,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意思。
“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我以前听过传达。当时说是毛泽东的话,其实是陈独秀早年就说过的,毛泽东不过是未指明出处的引用(历史上这样的误会很多,如西安事变,不杀蒋而联蒋抗日的英明主张,当初就说是毛泽东提出的,现在才知道毛当时是主张杀蒋的,不杀蒋是张闻天提出的,后来又得到共产国际的支持,才实现了。可见历史需要解密,盲目相信则“尽信书不如无书”)。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就是“百代都行秦政策”,是封建的东西,比资本主义还要落后一步。党内有派,也已为历史所证实。毛泽东也说过“不是铁板一块”。既如此,与其让老百姓被瞒在鼓里由小部分人黑箱暗斗,还不如给一点透明度,明摆出观点让老百姓选择。
有一件事我心里总想不明白,就是接班人的继承问题,现在看来也与这个制度问题有关。为什么西方国家政权更迭总统几年一换,虽然也闹得虚张声势闹剧连连,但是你下台我上台却总能兵不血刃。例如这次美国布什上台在票数问题上竟然搞得要法庭相见,在我们看来真是笑话一场,但最后还是和平解决。而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接班却要复杂得多。我私自总结一下,大致有三种方式。一种是指定接班人,这有点东方特色,带有封建王朝气味,所以叫做“代”。这种方法对伯乐相马的领袖是比较费心费力的,但效果往往不好。如第一代的刘、林都是被相中了的,林还被列入了党章,结果都不行,只好匆忙选个比较平庸的华国锋了事;第二代的胡、赵也都是曾被选中了的公认还不错的接班人,结果也不行,当过总书记的赵甚至竟在现在的书刊上上消失无踪了。最后也是匆忙再选一个。其中内情复杂,当然不必多说。这种方式还容易导致家天下的问题。如罗马尼亚的齐氏夫妇,朝鲜的金氏父子。第二种是宫帏政变式,“烛影斧声”,那就更可怕。如斯大林逝世马林科夫上台后的赫鲁晓夫政变及其间的贝利亚(现在已平反了)被杀,赫鲁晓夫后来又被政变,以后戈尔巴乔夫也被政变。我国也有。如毛泽东选择了华国锋,原本也被毛泽东属意的江青、王洪文组成的四人帮就想搞政变,后被华国锋反政变了。胡耀邦以突然袭击的生活会方式被迫辞职下台,实际上也是一次政变。第三种是群众闹事大国干涉换一个领袖,如五十年代的东欧几个国家。
其他还有什么方式呢?这三种方式显然都并不怎么好。
我国自称是多党制的国家,但多党而独尊一党。记得解放初期第一次开新政协,制定共同纲领时,各民主党派主张把“共产党领导”写入纲领,周总理说不要写,结果没写。那时主张写的人是真心拥护,主张不写的人是雍容大气,胸有信心。这种气派,令人心情何等舒畅。现在是写入宪法了,但报刊上却在讨论执政党的合法性问题。这不是令人深思么。16大后不久,胡锦涛同志即走访各民主党派,虚心征询意见,政治局常委中相当数的人表现出平民意识、人文关怀,并且表示政治体制改革的重要。这些都使人见到一种亮色。
最后,我想谈谈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态度问题。前已说到,我读书不多,说这个问题似乎不大够格。但因为过去做的是文字工作,需要懂一点理论,所以也不敢懈怠,随大流也常在学习,过后反思,也就得出了一点教训。从参加革命以来,对马列主义的理论,我自己觉得还是比较虔诚的,认为马、恩、列、毛都是智慧最高,学识最丰富的人,古往今来,洞察一切,读懂了他们的书,则革命中的问题无不可解决者。但这样虔诚地攻读并没能使我解决什么问题,只是使自己有时能够寻章摘句,在文字中阐明主流思想或搞搞大批判倒还可以,真要解决问题并不行。我把这归之于自己水平低。读顾准使我有所解悟。我发现学理论既要系统阅读,理解前人是怎样想的,他为什么要这样想,是在什么样的知识基础上得出了他的结论;同时也要联系实际,就是眼前的社会现实和自己想要研究、想要解决的问题,这样既可检验前人的理论是否符合实际,又可有助与自己问题的解决。我觉得顾准正是这样做的。附带说一下,我觉得顾准对马、恩等革命先贤是尊敬的,他只是看到马克思的知识基础限于他的那个时代,有许多后来发掘出的历史资料他不可能知道,马克思研究的历史及社会也主要是欧洲和西方,对于东方则涉及有限,不可能无所不包。所以顾准的尊敬就不会是我上面自说的那种跪着学习的敬畏态度。我以为他是对的。顾准也没有说马克思是神学家,他只是说马克思还没有摆脱黑格尔的唯理主义,而唯理主义者所追求和重视的“终极目的”则与基督教的基督复活建立天国的传统有联系,所以唯理主义者“本质上不得不是神学家”。如果据此就跳跃式地推理而质问顾准马克思是不是神学家,就未免有点大批判的味道了。
您书中引用了斯大林的:“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运动”,我以为这句话是对的,不可因人而废言。但我也想补充一句使其完整,“没有革命的实践,就没有革命的理论”。这个补充,看来也是对的吧。
这封信总算写完了,我本来只想简单地写一写,没想到一动手就不可收拾,有些地方语气也不够礼貌,所说的内容也一定有错误或走火的地方。好在我们都是老同志,虽不相识,都和张定同志是相知的朋友,想您能理解我的态度是诚恳的,不至于很不高兴。有不同意见,也望指教。祝
安好!健康!尹慧珉 2003年5月11日
2003/05/29 五柳村制作上网